《汉书·艺文志》曰,诗以正言,义之用也。《隋·经籍志》曰,诗者,所以道达心灵,歌咏情志者也。是能理性情,感人心,莫切乎诗。何谓理性情,则必如《关雎》之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,然后可以得性情之正。故山谷教人为诗,在乎精研经史,盖亦知所本矣。至于感人心,则必出于温厚和平,纵有刺时之作,须使言者无尤,闻者足诫,又非得力于三百篇不可。余十六岁始学为诗,家藏古籍颇多,读书之暇,尝检《全唐诗》浏览,久之无所入,乃知非得江山之助,无以发其心灵。及游鸡林,爱北山之峻拔,龙潭之幽邃,常与吟侣登临其间,尤喜松花江之宏丽,每于冰泮时,登江畔高楼,观其所至。俗云,开江有文武之别。文开时声如裂帛,顷之冰流与水细细相激荡,又如玉佩之音,锵鸣不已,于是思发泉涌,神志一舒。若夫武开,则猛如怒虎,响若崩山,轧盘涌裔,其势莫当,忽觉壮怀磅礴,弥漫四海,此一时也。洎夫陟姑苏之园林,访馀杭之湖山,目旷心怡,深情邈,延赏自得,啸坐忘机,此又一时也。余居日下最久,获与诸老游,而南来之诗人,攻错之益友,商量旧学,选胜寻诗,挹西山之爽气,缅北海之清华,凡有招提之处,无拘远迩,足迹必至。七十后左体偏枯,蛰居不出门户,而吟咏不废,凡汉、魏、六朝、唐、宋诸名家,多所涉猎,独从山谷、后山而上追少陵,加以忧国哀时,百感交集,有欲罢不能之势。往往枕上推敲,得诗数倍于前,兹述经历,聊以所知示子孙暨门人,非敢为能诗者说也。世多宏达,有以正之,幸甚。
汉诗典质朴奥,与《雅》《颂》相近,最难学,亦不得不学,每到不能解处须细沉思;到不可学处仍勿放过,余虽不能至,而心向往之。
左克明《古乐府》曰:汉魏之世,歌咏杂兴,皆诗人六义之馀也。如三曹七子,尤有古之遗风焉。自晋迁江左,下递六朝,风化䆮薄,新声炽而雅音废矣。
方植之有言曰:陈思天资既高,抗怀忠义,又深以学问,遭遇阅历,操心虑患,故发言忠悃,不诡于道。情至之语,千载下尤为感激悲涕。此诗之正声独有千古不虚耳。同时惟仲宣局面阔大,语意清警,差足相敌。伟长、公幹辅佐之耳。
魏晋之间,阮籍别为一派,与陈思王相近,钟嵘《诗品》曰,其源出于《小雅》。司马氏之初,则左思、刘琨、郭璞,三公鼎足,莫此为盛,而左之挺拔,源出刘桢;刘之清刚,源出王粲;郭之豪隽,源出潘岳。过江而后,笃生渊明。渊明之谊,卓绝后先,三百篇之遗也。宋代词人则以谢灵运、鲍照为首,而谢源于陈思,鲍源于张协、张华。萧齐则谢眺独步一时,梁代右文,作者为众,若江淹、何逊,并冠词坛,沈约、范云、吴均、柳恽,差堪羽翼。北周则庾信为优,隋则杨素独擅,此其大较也。
至若唐初,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号称四杰。继其后者,苏味道、李峤、崔融、杜审言,亦号四友。洎开元、天宝间,李白、杜甫特出,太白思逸神超,天才卓越,少陵上薄风雅,独有千秋。其时又有王维、李颀、高适、岑参辈,亦鸣其盛。至大历十子,卢纶、吉中孚、韩翃、钱起、司空曙、苗发。崔峒、耿、夏侯审、李端称焉。若夫韦应物之古淡,柳宗元之峻洁,并耀一时。而韩愈体局博大,鼓吹六经足继杜甫。他如卢仝、贾岛慕东野之风,一变而为涩僻,几令人不可卒读。于是元稹、白居易矫其失,诗主易读易解,并流为轻率浅俗。乘时而兴者,温庭筠、李商隐独尚声律,观其词华典赡,照耀晚唐。然温之绮靡,李之纤秾,遂开西昆之习,变本加厉,流弊日甚,又岂两公逆料所能及哉。
五季之世,挹温、李之风,晏殊、钱惟演、杨亿、刘筠创西昆体。杨亿集十七人刻《西昆酬唱集》,石介作《怪说》以刺之,可谓特识。第以杨、刘先后在禁中倡近体为天下宗,尚且四十年,尤一旦未能革也。
梅圣俞、苏子美起,而西昆之焰戢。梅圣俞旨趣浑古,苏子美能为古诗歌,尽翻西昆窠臼。在初变之时,梅为之倡,欧阳修为之继。然永叔上承韩公,下启及门,有足考焉。又如王安石之清新隽朗,苏轼之广博豪迈,亦足辉映前后。若江西宗派,以黄庭坚为大宗。山谷诗学得自其父黄庶及其外甥谢师厚,此二公者,皆学杜。而山谷诗虽学杜,实能自成面目。洪炎序其诗,称其包曹、刘之波澜,兼陶、谢之宇量,可使子美分座,太白却行,诚知言也。况其孝友之行,追配古人,风节之高,老而弥劬。是其诗可法,其人尤可法也。陈师道学诗于山谷,或谓其诗贤于山谷,王原序其集曰:后山之于杜,神明于矩矱之中,折旋于虚无之际,又谓黄之所有,无一不有;黄之所无,陈则精诣。综其平生,高介安贫,傅尧俞怀金欲赠而不敢出,赵挺之与裘不受,以至寒死。即其持身之义,人所难能,非仅以诗见长者矣。
南宋诗人则有尤袤、萧德藻、范成大、陆游,尝诵杨廷秀句:“尤、萧、范、陆四诗翁,此后谁当第一功。新拜南湖为上将,更牵白石作先锋。”尤、萧诗未得见,范则遒劲婉峭,陆则豪宕沉郁,局度自然。同时堪伯仲者,则有杨万里。杨虽疏枝大叶,而气象宏阔,亦江西派者也。放翁踪迹似杜陵,而多叹老嗟卑之句,惟其忧国之思,至死不忘,于其《示子》诗可见。若姜夔,则清丽精密,风格高秀,又诚戛戛独造者矣。
诗有出于摹拟者,摹拟一二人尚不难,谢灵运之《拟魏太子邺中集》诗八首,虽颇得其意,然犹不免有谢家本色。若江文通《杂体诗》三十首,于汉魏已能近似,而潘张以下乃有神肖者,各体中穷通哀乐、正变离合之情咸备,非天资学力一齐并到,曷克臻此。真古今一人耳。
有分韵赋诗,拈得险韵,而因难见巧者。《南史》:曹景宗为右卫将军,破魏凯入。武帝于光华殿宴饮,景宗启求赋诗,诏令沈约分韵。诗韵已尽,惟余竞病二字。景宗操笔曰:“去时儿女悲,归来笳鼓竞。借问行路人,何如霍去病。”约及朝贤惊嗟竟日,景宗敏捷,而其诗之巧妙乃如此。
联句于古未有,韩愈始为之,集中联句诗多至十首,长篇至一百五十韵。会合联句于孟郊外增张籍、张彻。黄鲁直尝云:退之会合联句,四君子皆佳士,意气相入,杂之成文。世之文章之士少联句,盖笔力不能相追,或成四公子棋耳:《城南联句》,煌煌钜制,宏博绝丽,有疑出于一人润色者,恐未必然。二公才大如海,虽平日交相推许,而两雄并立,正不须多让也。
诗有李、杜并称,太白古风,实足称豪,然其奇而未正,不若少陵能救房琯,无愧于许身稷契间。李之不及杜,有断然者。东坡论诗人,称杜首屈一指,询不虚也。后有杜、韩并称,退之救敝起衰,陈言务去,诚足继杜。昔人言,孙莘老尝谓老杜《北征》胜韩退之《南山》诗,王平甫以谓《南山》胜《北征》,终不能相服。时山谷尚少,乃曰:若论工巧,则《北征》不及《南山》,若书一代之事,以与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相为表里,则《北征》不可无,而《南山》虽不作未害也。是则山谷之卓识,早足惊耆宿者矣。
学诗固须多读古人专集,而于历代唐宋诸家诗话,不可不观。盖不读诗不知诗之妙,不观诗话不知诗之病。各名家未尝无少病,知其善而效之,知其病而去之,斯为善学,作者难,识者亦诚不易也。
词意不宜太尽,出以顿挫,自免一往无馀之弊,故须善于控纵。然非从六经周秦文法寻味出来不可,“将军欲以巧胜人,盘马弯弓惜不发”。
欲知雅俗之分,譬如王、谢家子弟,丰神隽逸,风度翩翩,虽颠沛造次,决无市井儿寒酸气。
作诗要诗外有馀境,出真本领,吐真怀抱,方是言之有物,能动人心脾。若满纸客气,虽才华绮靡,只可作锦绣观,亦丽以淫耳,于诗义何有。
有句法出于自创者,杜少陵《秋兴》诗:“香稻啄馀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。”《堂成》诗:“桤林碍日吟风叶,笼竹和烟滴露梢。”王介甫《金陵即事》诗:“背人照影无穷柳,隔屋吹香并是梅。”陆放翁《故山》诗:“傍水无家无好竹,卷帘是处是青山”是也。
有谓诗主言情,文主言道,诗一言道,便落迂腐,然陆士衡诗云:“我静如镜,民动如烟。”陶渊明诗云: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杜少陵诗云:“舜举十六相,身尊道何高。”而其气味之深醇,足见怀抱。
黄鲁直《赠送张叔和》诗,“我提养生之四印,君家所有更赠君。百战百胜,不如一忍,万言万当,不如一默。无可简择眼界平,不藏秋毫心地直”,又气盛言宜,何尝有半点迂腐气。
作诗贵先选韵,凡所欲达之言,欲运之典,约略思索,妥为布置,然后用之。若韵不合手,虽有精思妙理,难于透发,故选韵亦应有之事。韵脚稳洽,方成佳章。
短章勿谓易作,必以酝藉为佳。简而远,曲而通,约而馀,华而朴,缺一不可。
长篇又须开阖动荡,气象万千,血脉流转,韵味深厚。刻意起伏,击首则尾应,击尾则首应,击中间则首尾俱应,方能入妙,否则散漫支离,力不能举矣。
凡人意中所有之典,不可正用,避雷同也。或翻而用之,或虚而用之,或夹以议论而出之,以我用事,不为事所用,乃得活法。
诗忌俗、忌板、忌弱,欲除此病,须瓣香山谷老人。山谷诗硬语含风骚变化,不可方物,学之,绝无俗、板、弱三病。
学古人诗不可不似,不似则不能探其奥;又不可太似,太似则失自己面目。似而不似,不似而似,方为善学。
注:罗复堪(1874~1955),原名悼㬊,广东顺德人。新中国成立前,曾任内务部简任秘书,北平艺专、北京大学文学院教师。1952年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。著有《书法论略》、《三山簃诗学浅说》、《褐蒙老人随笔》等。